剧团里没有人待见这个“外来的野孩子”,吃饭时,剩下的窝头他饿得眼冒金星也不愿去讨要。后来他回忆那段艰难的日子:“饿得不行就喝凉水,肚子鼓得像个面锣,走路时一响一响的。”命运的第一次重击发生在17岁那年,那天他正在练《三岔口》,忽然团长闯进来说:“保田,你爹走了!”等他赶到医院,父亲已无法说话,只指着他磨破的练功鞋。三天后,弟弟也在新疆遇车祸身亡。
失去了亲人的李保田独自坐在长江边一整夜,天亮时,他将脸埋进江水里,痛哭不止,这些痛苦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,成了他日后演艺生涯中的“魂”。
1983年,37岁的李保田在电影《闯江湖》中演了个旧社会的丑角。有一场戏中,班主用烟锅烫他,他坚持让道具师换上真炭。拍完后,裤管一撩,小腿上的水泡破裂,鲜血涌出。导演要求送医,他却摆摆手:“丑角挨打不躲,戏就不真实。”
1996年某个深夜,北京西四胡同的馄饨摊前,李保田和张国立、王刚正对着剧本研究。李保田突然把筷子一摔:“这句要改!刘墉是装傻的,不是傻的。”张国立和王刚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修改。这部剧播出后,全国观众都记住了那位驼背瞪眼的“刘罗锅”。
不过,很少有人知道,李保田每次进组时,都带着《清史稿》,研究乾嘉年间的官场规矩。在一场君臣对峙的戏中,他临时加了一句:“臣的罗锅是先帝亲封”,既增加了喜剧效果,又带着一丝悲凉的底蕴。编剧感叹道:“这老头儿把二百年前的奏折都看透了。”
爆红带来的,不仅是掌声。投资方送来了三十箱茅台酒,求拍续集,李保田当场掀了桌子:“故事讲圆了,续什么集?我不做骗观众的钱的事!”王刚随后转身接下了《铁齿铜牙纪晓岚》,李保田则说:“道不同不相为谋。”从此,“铁三角”变成了“独角戏”,江湖上多了“李保田不识抬举”的传说。
他的“不识抬举”也曾在2003年的《钦差大臣》剧组爆发。原定三十集的戏被拉长到三十三集,他拿起合同将投资方告上法庭。对方扬言要让他“永远消失”,但他在法庭上朗声念着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:“艺术掺水比牛奶掺三聚氰胺更缺德!”他最终赢得了官司,但也被十几家公司联名封杀。
有一年春晚后台,一位卖保健品的老总拿着两麻袋现金找他代言,他眼皮都不抬:“我的脸只卖给戏里的角色。”对方急了:“三千万!够您演十部戏!”他淡定泡了杯茶:“钱可以买我的脸,但买不走观众的信任。”
这份执拗也延续到了他的家庭。2009年,儿子李彧结婚,而他正在西北拍摄《永不回头》。剧组主动给他放假,他却摇摇头:“不能为了我耽误一百多人的工作。”婚礼当天,他穿着戏服给新人录视频,镜头里的他笑得满脸皱纹:“戏比天大,爹给你们赔不是了。”
如今,李保田常常在山东的家里与孙子辈聊起:“人活一世,得留点比钱更宝贵的东西。”书架上摆放着1993年凭借《凤凰琴》获得的百花奖奖杯,那部讲述山区教师的电影让他荣获三大影帝,但他没有拿一分钱片酬。他曾说:“山里孩子的学费比那些镀金奖杯更实际。”
如今的李保田依然生活简单,低调不事张扬。正如他在金鹰奖终身成就奖颁奖礼上所说:“演员是手艺人,要对得起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。观众记住的是角色名,忘记了你本名,这才是真正的造化。”
此刻,山东小城的月光洒在书案上,照着那只干涸的砚台。老人放下笔,哼了一句《徐九经升官记》的台词:“当官难,难当官,不如回家卖画片……”外面的槐花簌簌落下,仿佛五十年前南京戏班后院,那个饿着肚子翻跟头的少年,眼里依然燃着不灭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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